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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半日,盖碗千年

偷得浮生半日闲,这“偷”来的时光,须安顿在一个人心能静下来的去处。若有一处茶室,或一方庭院,便再好不过。风是慢的,闲闲穿过窗櫺,拂落几片伶仃的叶,恰好歇在茶杯旁。

亭轩寂寂,木椅空空,一扇长窗如同天然的画框,将这一角天地裁成一方禅意氤氲的茶境。环顾四下,只觉得唯有一盖碗,能承托住这般空灵与疏朗:盖沿轻合,便可收敛茶香;提起手腕,缓缓倾注,仿佛天地间的气韵,也随着这一提一倾,妥帖地汇入了掌心。

这感受,想必前人也早有体会。梁实秋《喝茶》一文中说:盖碗究竟是最好的茶具。无独有偶,鲁迅先生亦在《喝茶》中写道:“喝好茶,是要用盖碗的。”因它能使茶“色清而味甘,微香而小苦”,最不掩茶的真味。昔年唐代诗人李涉,于镇江鹤林寺中题壁,有“因过竹院逢僧话,又得浮生半日闲”之句,道尽了忙裏偷閒的禅悦。今日于园林中持盖碗独坐,虽无高僧对话,然与这一盏清茶相对,所得闲趣与古人似乎也算得上是一脉相通。

于茶友,盖碗是再熟悉不过的日常,但正是这寻常器物,内裏却有大乾坤。盖碗,又雅称“三才碗”。盖为天,托为地,碗为人,暗合《易经·说卦》所言:“立天之道,曰阴与阳;立地之道,曰柔与刚;立人之道,曰仁与义。”小小一器,竟将天地人三才之道,圆融地统摄于盈握之间,使日常的品饮,昇华为一种“法天正己、与天地参”的精神修行;也让人由衷的讚叹东方哲学之妙哉。

论及盖碗形制之源,可溯至大唐。宋人程大昌《演繁露》载:“托盏始于唐,前世无所有也。崔宁女饮茶,病盏热熨指,取碟子融蜡像盏足大小而环结其中,寘盏于蜡,无所倾侧,因命工髹漆为之。宁喜其为,名之曰托,遂行于世。”

翻译成大白话:西川节度使崔宁家的大小姐嫌茶碗烫手,就把碗放在碟子上。这就是盖碗的前身,叫托盏或者托子。崔宁任节度使是在770年前后,所以这应该是托盏出现的大概时间。

原来,这风雅之始,竟源于一女子怕烫的一点娇嗔与巧思,让人想来不禁莞尔,却也倍觉亲切。

虽然其雏形始于唐朝,但历经宋明演化,直至清雍正年间,盖、碗、托三位一体的形制方臻于成熟,并盛行于世。所以今日所见传世之器与市场所重,也以清制为冠。

今人用盖碗,既是用其器,亦是习其道——在盖起盖落、水注茶香的从容节律中,体会“天盖之,地载之,人育之”的和合境界,于日常俗务裏,存养一份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宁静与旷达。盖碗,不仅是雅器,更是安静的承载了一部茶史。

当时间变得具体可感,这部无言的茶史便往往在寻常情境里悄然浮现。廊檐外,听风过檐角,掌中这浅浅一握,却盛着千年来茶事中所有欲言又止的片刻。忽然感觉,所品的并非一盏茶汤,仿佛是在岁月长河的清浅处,捞起一枚青瓷般的、凉津津的旧梦,触手生温,余韵悠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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